外公逝世了。初中的语文老师说,只有伟 人死去的时候才能用“逝世”,但是,谁不觉得自己的亲人是最伟大的呢?
2007年6月11日中午12点06分,爸爸告诉我外公逝世的消息。
“冬儿,告诉你一件不幸的事。上次老爸陪你去医院看外公竟是你和他的最后一次见面。外公已于昨天下午过世,星期三开追悼会,你在远方为他祈祷和默哀吧。”
我听到这个消息后的第一反应是要跟妈妈说话,我很担心妈妈会难过出病来,我想安慰妈妈说:“妈妈,你别太难过,外公病得很重,病了很久,我们没有办法把他治愈,不能为他减轻痛苦,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受罪。现在,对外公来说,也许是一种解 脱吧。”没想到,妈妈比我先一步把这些安慰的话讲出来,看来她也同样担心我会伤心欲绝吧。
这半年来,每次听到别人谈起“死亡”,每次看到寿衣店,每次遇到有不祥涵义的征兆,我都会很紧张的岔开话题、绕路而过或者想办法避讳。这或许是因为在我的潜意识里,外公的生命已经脆弱得禁不起任何一个哪怕只是很小的凶兆的打击。
两年多来,妈妈,爸爸,外婆,舅舅,他们也许也像我这样,看着外公的健康状况日益恶化,心生不良的预感。因为,听起来,他们虽然悲伤,却也还算平静。
因为身处外地,我不能赶回南宁参加外公的追悼会。甚至,这一天来由于家人们忙得天昏地暗,一直忘了向我通报外公的死讯,我在居然在他去世的时间里跟女孩子约会,跟朋友们酗酒,真的对不起他,真的对不起。
外公是个孤癖的人,长久以来郁郁而不得志,但是,听妈妈说,他年轻时并不是这样的。
外公当年毕业于在南方赫赫有名的岭南大学(岭大后来被拆分成了好几部分,即香港岭大、华南农大、华南理工,还有一部分并进了中山大学)。名校毕业、英俊潇洒、才华横溢、思维活跃、志向远大,怎么看他都应该迅速跃升,为国家做出更多更大的贡献。但是他没有。在十几二十年的漫长岁月里,他一直在广西偏僻的百色地区做基层工作,直到80年代才有出头之日,凭藉名校的老底子一路当上了高级工程师。
这是因为他不是中---共—党----员。
外公入的是农 工 党。它的前身是中 国 国-民-党的左派人士跟汪、蒋等人分裂后自行组建的国-民-党-临时行动-委-员-会,跟解--放--后由国--民--党--战--俘和降--将组成的“国--民--党--革--命--委--员--会”不一样。那是一个很有骨气的党,他们不满于国--民--党--右--派的腐--败和汪精卫的妥协政策,也不满于中--共的为苏--联利益而战与专--制,于是采取中立的路线,联合小党派和无--党--派人士,组建民--主同盟,试图与两个大党一争高下。他们确实取得了很好的威望与政绩,所以,抗--战结束后顺理成章的成为我党制--裁的对象。
身为民--主--党--派人士,外公年轻时向单位领导提过许多意见和建议,所以,50年代中后期他顺理成章的被上司划为右--派,流放到山区,直到80年代才平反和解脱。此时的他已经成了诺诺唯唯,言语无味,孤僻内向的人。纵然如此,他在工作方面的激情一直没有衰退。虽然是高级工程师,但他经常在生产第一线转悠,搞不好还亲自动手干些活,因为他曾经几次在建筑现场摔倒、骨折。
另外一点就是,他虽然被错划为右派,但爱--国--热--情不减。他生活的年代是我国经济最不景气的时期,政--府给他公费医疗,全额包销医药费的待遇,但他为了给国家省下一些药,有病宁可扛着撑着也不上医院。现在看来这样的行为是愚蠢的自残,但这种自残在当时被认为是“爱国的”,是比较常见的。
在单位分配房子的时候,外公分到最顶层,每次出门都要上下六七层楼。没有哪个上了年纪的高级工程师会被分到那么高的楼层。妈妈曾经打算为此向外公的领导提出抗议,但外公说:“算了,他们有难处。反正我又不是不能走。”
退休以后,外公不太乐意出门。每周在家听几出京剧,反复翻翻金庸和梁羽生的小说,再看看充斥着国--共两党著名人物奇闻轶事的小报。待到周末,买足量的猪肉回家包饺子、做扣肉,款待来访的妈妈、爸爸和我。这就是他全部的生活。
外公的家族在广西梧州算是富裕的。自九十年代后他的子侄辈纷纷移民加拿大,而他的兄弟、堂兄弟也都被接出过去了。他们曾经问外公愿不愿意出去跟家族的兄弟一起共度晚年。“不愿意”。他们曾经问外公愿不愿意搬回梧州,全族的房产都在那边,随他住。“不愿意”。
外婆、妈妈和爸爸对外公不解,尤其是爸爸,他当年宁愿冒着在南宁的生意全部垮台的危险,也要出过闯荡,不明白怎么会有人不愿意出去看一看。
但是我理解外公,他是曾经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出--卖和打--倒的人,经历了半辈子的苦难,对他来说,在熟悉的世界里才有安全感。陌生的环境,哪怕是阔别多年的家乡,都是让他难以适应的。更不用期望他像别的老人那样去活动中心玩牌、唱戏、聊天。
“跟别人交流那么多,万一又被打倒了怎么办?”我猜,他内心深处一定是这么想的。
只希望他在彼岸能够不再担忧,不再苦难,能快快乐乐的和别的灵魂相处。
外公对我很好。
小时候他经常偷偷塞给我零花钱,让我可以躲开妈妈的唠叨买回喜欢的漫画书。带我上街也总会应我的要求买这买那的。记得有一次,可能是儿童节,我不用上学,去了外婆家,外公带我去民乐小学接表姐。我们两个小屁沿路吃了好多零食,至今难忘。还有一次,外公给了我两块钱,我拿去买第五卷第一集的《七龙珠》时发现第二集也上市了。想买,怕妈妈骂我无心向学。于是跑去外婆家,进外公房间,关上房门,神神秘秘的说,外公,再给我两块钱啊。当时他在台灯的黄光下看报纸,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,不行,刚给过你。然后就不说话了。除外公房间时,我觉得很愧疚,全身都是汗,脸上热得要死。不知道为什么,这件事情也是至今难忘。
妈妈说外公宠表姐,不宠我。每次我被表姐欺负他都向着表姐,骂我不懂事,但我没有这样的感觉。对于一个小朋友来说,给我零食、玩具、零花钱的人都是最好的人。
后来,舅舅家出了些变故,表姐在我前舅妈的影响下渐渐的不再与外公外婆来往——说真的,如果她不去参加外公的追悼会,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她——那以后,我妈说,每人争宠,外公把全部的感情都倾注在你身上了。
每周我们都会去外婆家拜访,在长达两三年的时间内,几乎每餐都是饺子。我觉得很奇怪,就问妈妈为什么外公老爱做饺子,妈妈说,不用问他,老人家做什么我们就吃什么,他爱做饺子就让他做嘛,那是一份心意。后来,外公无意中说出了他每周坚持包饺子的原因:多年前,我在外婆家吃了一次饺子,一口气吃下三十个,还赞不绝口。
“冬冬那么爱吃,当然要每周都包给他啊”
有时因为来不及准备,我去外婆家时外公没能以饺子招待,就会频频向我表示内疚。至于扣肉、牛腩,也是因为我曾夸外公做得好,他就几乎每周都费心做给我吃。
他患上老年痴呆以后,很多人的名字叫不出来了,很多事情也不记得了,但临近春节时仍然记得叮嘱“取钱出来,我要封利市给冬冬”。当年,妈妈告诉我这件事情后,我差不多是留着眼泪把它记录进博客的。
半年前,外公已经恶化到不会说话、也不怎么认识人的程度了,但别人叫我名字时,他仍然会用眼光盯着我看。
五月份回去见过外公两面。一次是午后的雨天。那天见到外公时他喉咙似乎积着很多痰。瞪着眼睛,很难受的样子,吃饭后会吐出来,喝水会咳嗽得很厉害。敬老院的护士说,外公中午时还挺精神的,在庭院里走动,在水池玩水,但下午就开始难受了。
“还好你们家属来看他”她说,“赶紧送去医院吧。即使你们家属不来,等一下我们也会把它送去医院的,因为看起来情况不妙。可能是今天闷热,气压的变化比较大,老人家受不了。”
去医院检查时,医生说外公是旧病复发。以前中风是破裂的血管本已愈合,但现在又破了。说二次中风是很危险的,还说了很多。
两三天后,外公不仅仅是难受了,他开始口吐白沫,不省人事。
最后一次见外公时,爸爸说,外公的生命迹象已经开始减退:手上尽是黑斑,呼吸吃力,昏迷不醒。但我不信,我临走时偷偷叫外公要好起来。像以前一样,渡过难关。
但,其实,我内心明白,这次见面,可能是最后一次了。我也明白,外公的生活状态很苦,真的很苦。
那段时间,妈妈每次陪完外公都会很难过。刘洋说她以后有空了一定会陪我看外公。我,脑子里很乱。
外公叫做胡文玉,冬冬是我的小名。
不知道怎么结尾。
Ps:打倒中国博客网!可恶的网管居然扇了我的这篇文章!硬是要逼我在悼念的文章中加“—”号么?!
中--国--共--产--党既然敢在五十年前打--倒--右--派,既然敢在三十年前认错,为什么不敢在今天让我好好的悼念一个被你们打到过的卑微老人! |